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榛子的云(散文)

2026-07-12 12:17:32 [返回列表]

今年的夏天,注定是难忘的。

我们宜昌县师范学校一九八三级一班的同学,相约兴山。毕业四十年了,总要见一次的。七月十日,骄阳似火,大家分别从武汉、宜昌、秭归出发,奔赴兴山的“避暑天堂”榛子。榛子是我是第一次来,心里老以为是个偏远的地方,

我和屈克红、黄成才,搭乘杨兴柱的车。杨兴住的车技好,开车如行云流水,谈笑间,就到了兴山高岚。在高岚下了高速,我们便迫不及待地向榛子乡进发。过了不久,便开始上山。起初路还宽,两旁的树木也稀疏,渐渐地,路面窄了,弯道急了,树也密了起来。梧桐、枫杨、板栗,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,枝叶交错着,在头顶搭起一条长长的绿廊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筛成满地碎金,随着车子的颠簸,跳跃着,像一群顽皮的孩子。窗外的温度计在一点点地降,三十、二十九、二十八……每过一个弯,便凉一分。我把手伸出窗外,风从指缝间流过,带着草木的清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——该是那薄皮辣椒的味道了。

我靠着车窗,看山下的景物渐渐地小下去。房屋成了火柴盒,公路成了灰白的带子,河流成了银亮的细线。视野开阔起来,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青黛、墨绿、苍翠,颜色由近及远地淡下去,最后融在天边一抹浅蓝里。

榛子乡到了。说是乡,其实就几条街,白墙黑瓦的房子错落着,散在一个缓坡上。坡下是大片的玉米地,长得正盛,叶子宽宽的,绿得发黑,风一过便哗啦啦地响,像在鼓掌。而在那片绿海的尽头,便是天了。天是那样低,低得仿佛伸手便能触到;云是那样白,白得像新弹的棉花,一团一团,静静地浮着,似乎从来不曾移动过。我站住了,仰头看着那些云,忽然觉得这四十年仿佛只是一场梦,梦里我们各自奔忙,梦醒了,头顶还是那些云。

榛子的云(散文)(图1)

近乡情怯,只是我的故乡还在远方,夷陵区分乡镇插旗村魏家坡。

相见时难。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过来了。

王学军还是那样精干,当年在篮球场上被体育老师誉为“王老虎”,雷厉风行的作风从职场一直带到了现在。他专程从省城武汉赶来,只为听从八三一的召唤。

杜鸿当年是班长,现在依然是主心骨,他的名气和影响力已是今非昔比,戴副眼镜,头发黝黑,笑容像小石潭的水。

邱代银是兴山人,头发白了多半,却梳得一丝不乱,还是当年那个讲究人。为了这次相见,他付出了许多。

谭必胜是我们这个班级微信群的群主,热心人,服务意识特别强。

陈金照就是榛子人,这里是他的家乡,读书时就长得壮硕,现在依然健壮,看来榛子的水土特别养人。

刘祖勇当年是长跑健将,现在却温文而雅,他也是兴山人,同样为我们的相见操心出力。

曹军也是兴山人,身体愈发清瘦了,他是为次相见的总管,事无巨细,都烂熟于心。

胡斌是也是个热心人,摄影高手,这次正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,相机、无人机都带在身边,刚一下车,他就忙开了。

邹厚虎是个多面手,除了教书,还是网络平台的编辑,时常为同学们服务。他显年轻,头发浓密,身板挺直。

张君立弃教从商,依然精致干练,目光如炬。

梅东波虽然有事没来,但心到了,他时刻牵挂着同学们的相见,又是制作歌曲视频,又是营造氛围。

徐先福、黄达金、刘秀、张自群都是兴山人,忙碌自不必说,热心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
杨传松、周士军、郑刚从屈原故里来,笑容里满是谦逊。

杨兴柱、刘祖华、屈克红、黄成才、李芳、杨文荟、黄定珍、陈正东都是宜昌人,印象中好像他们都来过兴山,对这里并不陌生。

同学们互相打量着,叫出彼此的名字,然后便是握手、微笑,有时候笑着笑着,会突然沉默片刻,大概都在对方脸上寻找着四十年前的那个少年罢。这寻找是徒劳的,岁月已经把我们都换了模样;可这寻找又是必须的,因为只有透过这些皱纹和白发,我们才能确认,眼前的人确实就是当年的那个同桌、那个一起争吵过的同学。

陈斌老师和李攀老师是被同学们簇拥着走进来的。他们一出现,大家便静下来,像四十年前在教室里那样,齐齐地站起来了。陈老师的头发白了,但精神矍铄,目光清亮,扫过我们时,还是那样温和。李老师还是那样精明,虽然后来他离开了讲台,做了法官,但在我们心中仍是老师。他们走到前头,站定了,看看我们,又互相看看,李老师的眼角便泛起泪光来。陈老师摆摆手,轻轻地说坐,声音还是那样厚实。

我们便坐下来,听他们一个一个地认人。陈老师的记性真好,每个名字都叫得出来。李老师和我们接触得少一些,不过我们的名字他大体都还记得。

晚饭是在云雁山庄吃的。山庄建在半山腰,门前一片开阔地,正对着西边的山峦。这时太阳正往下沉,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,一层一层地晕开去,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幅水彩。我们围坐成三桌,桌上摆满了菜,最显眼的便是那盘青椒炒肉——本地的薄皮辣椒,绿盈盈的,油光光的,看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
开席前,邱代银站了起来。他还是那样能说会道,开场白说得别具一格,先是念了一段自己写的诗,又学着当年语文老师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背了段古文,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。气氛热起来了,同学们便起哄,要陈老师和李老师讲话。陈老师推辞不过,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:“我说什么呢?四十年了,你们回来了,我很高兴。当老师这一辈子,最大的幸福,就是看到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的。”他说得平实,声音却有些哽咽了。李老师接着说:“你们都长大了,我们老了。但看到你们这样,我们觉得,这四十年没有白过。”掌声响起来,我使劲拍着手,拍得掌心都红了,因为只有这样,才能忍住那要往外涌的泪。

王学军、杜鸿、陈金照代表我们讲了话。他们说起四十年前的事:食堂里五分钱的白菜汤,宿舍里通宵达旦的卧谈会,操场上跑不完的八百米,还有那些夏夜里,我们躺在草坪上看星星,说着各自的梦想。那时候我们多么年轻啊,以为未来是无限的,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。四十年过去了,我们中的大多数并没有成为当初梦想的样子,但此刻坐在这里,听这些往事从彼此嘴里说出来,我们忽然觉得,这四十年其实都没有白过——因为不管走了多远的路,我们还在互相记得,还在为对方的名字而心头一热。

晚饭就成了联系同窗情谊的纽带。大家举杯,敬酒,相互祝福。黄达金端着杯子挨桌地敬,满脸通红,嘴里不停地说着“好久不见”;刘祖勇酒量好,来者不拒,笑呵呵地一杯接一杯;徐先福是兴山本地人,忙着给同学们介绍菜名,这个是什么做法,那个有什么来历。刘秀和张自群坐在女同学那一桌,叽叽喳喳地说着家常,谁家的孩子考了大学,谁又抱了孙子。欢笑声一浪高过一浪,飘出窗外,和暮色里的虫鸣混在一处,成了这个夏夜里最动听的歌。

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。饭还没吃完,兴致高的同学已经亮起了歌喉。先是杜鸿唱了首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》,调子跑了些,但唱得格外投入;接着是陈金照,一首《故乡的云》,唱得大家眼眶都湿了。最后不知是谁起的头,大家一起唱起了当年的校歌:“长江之滨,三峡之畔,我们的校园……”歌声在夜色里飘荡着,惊起了林间的宿鸟,扑棱棱地飞向星空。那些星星可真亮啊,大颗大颗地挂在头顶,像是谁把钻石撒满了天。

夜深了,我望着窗外,月亮升起来,清辉如水,把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我回头望,山庄的灯火已远远地落在身后,只有几点明明灭的光,像是浮在夜色里的萤火虫。再抬头看时,那些白天里的云,此刻却看不见了;只有满天的星斗,静静地看着我们这些归来的人。

第二天清晨,我是被鸟鸣声唤醒的。推开门,满山的雾气正缓缓地升腾,像炊烟,又像轻纱,一缕一缕地从山谷里漫上来,把远山近树都笼在里头。雾里有露水的味道,还有青草被湿润后散发出的甜香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凉凉的,润润的,一路透到肺里去,把残留的睡意都驱散了。

榛子的云(散文)(图2)

下楼时,已经有同学在院子里晨练了。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步,边走边说着话,声音轻轻的,怕惊扰了这清晨的宁静。雾越来越大,渐渐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人了,只听得见说话声和脚步声,在雾里回荡着,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。

榛子的云(散文)(图3)

早饭过后,雾散了大半,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探出头来,给云镶了一道金边。我们便出发去了板庙村,参观骡马古道上的板庙街。这条街建于清光绪年间,算来已有一百五十多年了。街面不宽,两旁的房子还是旧时的模样,青砖黛瓦,木质门板,有些门楣上还保留着精美的雕花。只是岁月的侵蚀让砖缝里长出了苔藓,青绿绿的,像在讲述着什么。

给我们讲解的是学长张学元,他是本地人,对家乡的历史颇有研究。站在街口,他指着地上的青石板说:“你们看,这些石板上还有骡马蹄印呢。”我们蹲下来细看,果然,石板上有许多深深浅浅的凹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。张学元说,光绪年间,这条街最是热闹,商肆林立,卖山货的、贩茶叶的、运盐的,骡马络绎不绝,铃声从早响到晚。他指着一处屋檐下的石墩:“这就是当年拴马用的。你想象一下,那时候满街都是马嘶人喊,灯火通明……”我闭上眼,恍惚间,似乎真的听到了遥远的铃铛声,从巷子的那头传来,叮叮当当,穿过一百年的时光,落在这寂静的清晨里。

榛子的云(散文)(图4)

从板庙街出来,大巴载着我们往深山里去。路更窄了,两旁是密密的树林,松树、柏树、栎树,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,枝叶交错,遮天蔽日。车行了约半小时,停在了一处山崖前。张学元指着前方说:“这就是青龙口瀑布了。”我们仰头望去,只见几十丈高的崖壁上,赫然写着三个红漆大字——“青龙口”,笔力遒劲,入石三分。可惜瀑布正处在升级整修中,没有水,只有光秃秃的崖壁,在阳光下泛着青白的颜色。张学元笑道:“水跑了,但气势还在嘛。”我们都笑了。

沿着山路再往里走,渐渐地听到了水声,细细的,柔柔的,像谁在轻轻地拨动琴弦。转过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道小小的瀑布从石壁上垂下来,水流不大,却清清亮亮的,注入下面的水潭里,溅起碎玉般的水花。潭水清澈见底,能看见水底的卵石,圆润润的,被水流打磨了千百年,温顺地躺在那里。我们蹲下来洗手,水凉得沁骨,暑气顿时消了大半。张学元指指大瀑布的方向,又指指眼前的这个小瀑布,笑道:“这就好比宋词里的两大流派——那边是苏轼辛弃疾,豪放派,阳刚之气;这边是李清照柳永,婉约派,阴柔之美。”大家便都笑了,觉得这个比喻真是贴切。

榛子的云(散文)(图5)

返回的路上,我们顺道参观了正在开发的乡村振兴示范区。工地上热火朝天,一幢幢避暑山庄正拔地而起,脚手架密密匝匝的,像是给新楼穿上了一件铁灰色的外衣。张学元介绍说,这几年榛子乡的高山避暑越来越有名,每到夏天,武汉、重庆的人都往这里来,一住就是两三个月。我想起昨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外地牌照的车,忽然觉得,这个曾经偏僻的山乡,正在悄悄地改变着。只有那些云,还像从前一样,白白的,软软的,不急不慢地飘着。

午餐换了个地方,在另一家农庄。菜比昨晚又改进了不少,多了许多地道的风味小吃:兴山腊肉炒干豆角、苞谷粑粑、懒豆渣……一道道端上来,冒着热气,香味扑鼻。邱代银、刘祖勇、曹军、徐先福这几个兴山籍的同学忙前忙后,一会儿端菜一会儿倒茶,满脸是汗,却一直笑呵呵的。黄达金更是热情,挨个地给同学们夹菜:“尝尝这个,我们兴山的特色!”刘秀和张自群坐在一旁,不停地招呼着:“多吃点,多吃点,不够再添。”在这热情里,我们仿佛不是客人,而是远归的游子,回到了久别的家。

榛子的云(散文)(图6)

相聚总是短暂的。午饭后,大家坐在院子里,喝着茶,说着话,心里却都清楚,分别的时候快到了。有人提议合影,我们便在农庄门前站好,陈老师和李老师坐在前排,我们围着他们,像四十年前拍毕业照时那样。只是这一次,没有人喊“茄子”,大家只是静静地笑着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是珍惜,是不舍,还是对岁月流逝的感慨?我站在第二排,正好在陈老师身后,低头能看见他花白的头顶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
相见时难另亦难。就要分别了,嘴上说着“下次再见”,但谁都明白,这个“下次”不知道又是多少年后了。我们一个一个地上车,握手,作别,说着“保重”,说着“健康”。车动了,阳光里的云雁山庄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成了一个黑点,融进了远处的绿树里。

车子又盘旋下山了。我靠着车窗,看那些云一点一点地升高、变远。四十年了,人老了,树高了,房子新了,路也宽了。但那些云还在,还是那样白,那样软,静静地泊在蓝天下,像我们心中某个不曾改变的地方。它见过我们青春的模样,也见过我们现在的沧桑;它见过陈老师的黑发,也见过他满头的银霜。而它自己,却始终是不变的——不因人来人往而增一分,不因悲欢离合而减一毫。

车子渐渐驶出山区,暑气又上来了,窗外又成了那个滚烫的世界。但我的心里,却留着一片清凉——那是榛子的风,是青龙口的水,是板庙街古旧的石板路,是陈老师和李老师花白的头发。而我们每个人心里,大约都有一片榛子的云罢——无论走得多远,回头时,它总在那里,静静地浮着,让漂泊的心,有个可以停靠的地方。

谭必胜最后说的话还在耳边响着:“愿我们八三一,青春永驻,同窗情谊长存。分别是为下次相聚做准备。”我闭上眼,仿佛又看见了那些云,在梦里,它们悠悠地飘着,从四十年前一直飘到此刻,还将飘向下一个四十年。

而我们,不管在世界的哪个角落,只要抬头看见那样的云,就会想起榛子,想起这个七月的夏天,想起那些被岁月珍藏着的、永远年轻的面容。

(作者,魏以进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,有百余篇散文于国内外报刊发表,出版有散文集《故乡魏家坡》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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