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以进
群山环抱之中,月亮埫静卧如诗。当月光漫过百年老屋的青瓦,银辉浸透菜园和田间小路,张杰用五年心血将爷爷的土胚房雕琢成时光的容器。锅碗瓢盆,木椅竹床,粗茶淡饭,炭火米糠,一切都是传统的模样。
这里没有喧嚣,只有月光煮茶、星空佐餐的清净;没有匆忙,只有山泉吟唱、稻香入梦的悠然。
春看流萤追月,秋听虫鸣伴星,夏约凉风扑扇,冬有白雪吟诗,每一扇窗都框住一幅山水画卷。
月亮埫上的月亮,圆的是乡愁,弯的是牵挂——这是张杰献给故乡的情诗,更是你寻回内心安宁的世外原乡。
月光煮茶,乡愁安家,月亮埫等你来。
——题记
张杰早出来了,站在宜昌市点军区土城乡席家埫村,那棵枣树下等我们,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。他指着不远处一片凹地,像王尔德童话里巨人的花园,说那就是月亮埫。我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平平常常的一片黄土地,一条溪流,几畦菜地,几间老屋,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诗意。可他说,等月亮上来你就知道了,不仅清新,而且缠绵,可以穿越到十七世纪。
夕阳落得很快,像一枚烧红的铁饼沉入西山的熔炉。天边最后那抹橘红褪去时,山峦就成了墨色的剪影,层层叠叠地围拢过来。月亮埫就在这盆地的底部,四面的山把它搂在怀里,贴得那样紧,仿佛怕它挣脱会跑了再也不回来似的。虫声渐渐密了,起初是这儿一声那儿一声的试探,后来便连成了一片,细细碎碎的,像是大地在翻身时发出的微响。那只叫“板凳儿”的小狗蹲在门槛上,突然朝着山那边吠了两声,声音在群山间滚了几个来回才渐渐消散。

然后月亮就上来了。
先是山脊线上浮起一层银灰的亮,淡淡的,像是谁在那里哈了一口气。慢慢地,那亮光凝实起来,一弯月牙儿探出了头,细得让人心疼,像新媳妇儿的眉,又像张杰老家那木门上的铜锁扣。月光淌下来的时候,是听不见声音的,可你分明觉着它在流——流过了菜畦,白菜的叶子就镀了银;流过了石阶,青苔就泛起了光晕;流到我们脚边,泥土的颗粒忽然都变得清晰,每一颗都托着一小点儿亮。张杰的老屋本就土黄,垒起来的那种土胚房,此刻被月光一浸,竟显出玉的质感来,温温润润地立在埫中,像个沉默的老人,正就着月色打盹。
褐色的木柱上,嵌着一枚生锈的断铁钉。那不是用来挂物件的,而是当年流弹擦过屋檐留下的暗伤。木头的纹理像结痂的伤口一样,死死咬住这块冰冷的铁。张杰说,每次夜里风穿过堂屋,那枚铁钉都会发出极细微的“嗡”声。那不是风声,而是这片土地没喘匀的气息。气息里一直夹着火药味儿,不过一点都不刺鼻。
“当初我爷爷的爷爷建这屋子,选的就是个满月的晚上。”张杰给我递来一把竹椅,自己蹲在门槛上,“你看这地形,四面高中间低,月亮一到十五,就像掉进碗里了,跑都跑不掉,不说财运,喜庆和团圆总是与我们相伴。儿子已经上了高中,市里最好的,朋友们说离大学不远了。”
我在竹椅上坐下来。仰头看天,月亮已经大半圆了,银盘似的悬在头顶。埫里的月光和别处不同——城里也见过月亮,可那是被霓虹冲淡了的,被高楼切碎了的,被车声搅浑了的;这里的月光却浓得化不开,稠稠地铺了一地,像秋夜的露水凝成了固体。你伸出手去,仿佛能掬起一捧银沙来。这种时刻,人就不太想说话。张杰也不说,只顾低头剥刚烤好的红薯,红薯瓤金黄,和月光一个颜色。

月亮继续往上升,满圆了。
月光猛地亮堂起来,整个月亮埫像被谁点了一盏银灯。菜地里的影子分明了,一行一行的,那是白天张杰请阿姨栽的萝卜苗。老屋的土墙上了月色,原先那些斑斑驳驳的裂痕都柔和了,仿佛老人额上的皱纹笑开来。
忽然就想起张杰说的那个故事——七十多年前,他的一个姑婆婆就在屋后的山尖上等了一夜,等她参加渡江战役的心上人。那晚的月亮也该这般圆吧?姑娘立在最高处,月光把她也洗成了一尊银像。远处山道上只要有一点动静,她的心就提起来;近了,又不是;再等,远处的影子又晃。月亮走她也走,她送他到弯弯的桥头时,月亮埫就躲到后头去了。后来人呢?后来人再没回来。姑婆婆等了一辈子,月亮埫的月亮也就陪了她一辈子。
月亮埫的月光,其实是有重量的。它不偏不倚地砸下来,既照在张杰的青瓦上,也照在姑婆婆的枯井里。月光只管把生离死别的痛,一切抹平,镀上一层惨白的银灰。
这故事让月光添了几分惆怅。我起身沿着埫边的小径走,月光在脚下碎成一片一片。有风从山坳里来,带着草木的清气,把菜叶子吹得沙沙响。每片叶子上都栖着一小汪月光,风过时,那些光就颤颤地动,像是叶子们各自捧着一盏灯。

我不由想起张杰说过的另一段往事——去年夏天,他妻子就在这埫里用英文唱过歌。她唱的是自编的《月亮埫山外的晚上》,歌声顺着月光爬上山脊,又滑下来,把“板凳儿”都唱得安静了。一个省级示范高中的英语老师,把多瑙河畔的月色搬到了土城乡的山坳里,这本身就是一首奇妙的诗。若徐志摩来了,定会轻声说“轻轻的我走了,正如我轻轻的来”——可他走不掉的,月亮埫的月光会扯住他的衣角,拉了又拉。

张杰端了茶出来,说是月亮埫上的茶叶,用月亮埫上的山泉泡的。茶汤清亮,映着天上的月亮,杯里也有一轮。我们坐在月光里喝茶,谁也不提城里的事。他说起这五年修民宿的光景,从设计图纸到搬砖和泥,一个学医的手握惯了听诊器,竟也学会了看水平尺。“累是真累,”他呷口茶,“可你想想,这老屋二百多年了,墙上的裂缝就是一代代人看过来的眼睛。要是塌在我手里,我怎么跟月亮埫交代?”说不过去的,还有后山上的祖坟,那座山,有人说那是龙珠和龙头,怠慢了它们就是怠慢了祖宗。
这话实在。土坯墙上那些深浅的纹路,在月光下看得格外真切——有些是新裂的,茬口还尖利;有些早被风雨磨圆了,像老人眼角的鱼尾。它们记录着同治年的哪场暴雨,民国时的哪次地震,还有张杰爷爷年轻时修补过的几道疤。一部立体的地方志,就这么默然立着,让月光一页页翻开。
夜深下去,月亮开始西斜。光影在地上移动,从菜畦挪到石磨,又从石磨爬上院墙。整个月亮埫像只慢慢合拢的蚌,要把这满壳的银辉重新收进黑暗里去。万籁俱寂中,窗外的山泉声忽然响起来——白天不觉得,此刻却淙淙铮铮的,像在给月落配乐。水光在暗处一闪一闪,把最后一点月色运向山外。我想,这泉水淌过多少个月夜了?它见过姑婆婆的等待,见过张杰爷爷的童年,见过老屋从新到旧又从旧到新,如今又要驮着月亮埫的光,汇入更远的人间。

夜深了,蛐蛐声退潮。张杰去老井打水,井绳摩擦着辘轳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到那声音并没有散开,而是像一滴浓墨,直直地坠入井水。过了几秒,井底才荡起一圈回音。那回音听起来,竟不像是水滴石,倒像是几百年前,某个同样在月下打水的女人,轻叹的一口气。
回屋前我又看了一眼月亮。它已经很低了,半张脸藏在山后,像在与人作别。月光薄了许多,薄得透明,给埫上的万物都蒙了一层轻纱。张杰的老屋在淡月里像个褪了色的梦,可你知道,天亮后它会重新饱满起来,土黄的墙,黛青的瓦,门楣上“月亮埫民宿”几个字墨迹淋漓。夜里载过嫦娥的月光,白天就载游客了——这也是传承,谁说不呢?忽然感觉有些饿,那是假象,晚上吃得饱饱的,肚子还朝前挺着,清一色的新鲜蔬菜,是张杰请阿姨种的,烹饪用的是当地出产的菜籽油,平时从来不添饭的我,居然吃了两碗,还喝了半碗绿豆汤。

趁着夜色尚早,张杰又向我们谈起了他的故乡经。在城市里奔波忙碌,疲惫的身心需要调节,只有回到了月亮埫,他才会彻底放松,卸下满身的铠甲,融入月色之中。不知不觉中,已是午夜,月亮高悬在屋顶。
钻进被窝时,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挤进来,细细的一绺,搭在枕边。山泉还在响,不知疲倦地。我忽然明白张杰为什么要回来了——在这什么都快的年月,总得有人守着些慢东西。比如这月亮埫,千百年来月亮就这么升、这么落,老屋倒过又起,故事旧了又新,可埫还是这个埫,月光还是这般流淌。它不像别处的景点要你仰视,它只是静静地卧着,像祖母的怀抱,你来了,它就兜住你;你走了,它继续盛它的月光。
后来我常梦见月亮埫。梦里的月亮总是满的,银光淌了满地。张杰还蹲在门槛上剥红薯,“板凳儿”冲着山那边吠。山那边雾蒙蒙的,恍惚有个人影,像是赶路的归人。月光把他照得清清楚楚,又模模糊糊。我没问那是谁——月亮埫上的故事,月亮自己会讲。它讲了几百年了,还要讲几百年。每一代人都以为自己看见了最新的月亮,其实月光里住的,全是旧人。

(魏以进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,有百余篇散文于国内外报刊发表,出版有散文集《故乡魏家坡》。)